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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憶將軍(五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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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憶將軍(五)

一大早,巫夢生的小廝就偷偷摸摸地對著巫夢生咬耳朵。

“公子,有件奇事,聽說昨日將軍和夫人大吵一架,夫人昨夜以後就把自己關在房裏呢。”

“荒謬。”巫夢生多少知道,衛執雖然與衛夫人不太親近,但還是尊重的。

怎麽可能當著下人的面給衛夫人沒臉,衛執不是這樣的人。

小廝見巫夢生不信自己,一股腦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抖出來:“是真的,昨天有不少人看見將軍氣勢洶洶地去找了夫人,之後從佛堂出來的時候,將軍還是雷霆之怒不減的模樣。”

他撫著胸膛:“人人都說,將軍從來發過那樣的脾氣,從前將軍笑呵呵的,昨日發怒起來,才真露出戰場上戰無不勝的戰神氣勢,駭死個人。”

這邊正說著,門邊突然傳來另一個小廝驚訝的叫喊聲。

“將軍,你怎麽在門外。”

剛剛還在碎嘴的小廝一下子噤了聲,眼裏露出幾分驚恐。

巫夢生看了看外面的日頭,天剛擦擦亮,衛執怎麽會這麽早就過來,他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麽情況,就已經聽見好幾聲驚呼聲。

衛執從外頭大跨步走進來,身上攏著濃濃的寒氣,不怒自威。

他平聲說:“都出去。”

反常的模樣嚇住了這裏的下人,不過一會,這個屋裏只剩下他和巫夢生兩個人。

隨著門輕輕的一聲響,衛執突然動作,雖然二人個頭相差不大,可是巫夢生卻覺得自己是被衛執整個人攏在懷中。

身邊無孔不入的都是衛執的氣息,那種他獨有的烽火硝煙的味道。

衛執必須用盡全身的力量,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將巫夢生整個嵌在懷裏,最終只是手臂顫抖著,將他虛虛抱著。

他在西院外站了一夜,身上都是寒意,他還記著不能讓巫夢生受寒。

衛執沒有擁抱太久,不過片刻,他就放開了巫夢生。

得知真相後,瘋漲了一夜的愧疚和怨氣因為這個擁抱終於稍稍得以抑制。

巫夢生打量著衛執,縱然衛執身強體壯,一夜未睡,面上也帶出幾分疲憊,然而更矚目的是衛執的那雙眸,夾雜太紛亂的情緒,倒叫巫夢生分辨不清。

“你恢覆記憶了?”巫夢生抿了抿唇。

巫夢生一說記憶的事,衛執的眼眸中就不可控制地流落出濃重的愧疚來。

衛執的氣勢頓時萎靡下來,加之他被朝露沾濕的額發,懨懨的樣子像極了一只落水的大狗。

衛執的嗓子幹澀得厲害,他難以啟齒:“夢生,對不起,我沒有記起來,我只是才知道,我竟然把你忘了。”

“我不明白母親為什麽要瞞著我,都是我不好,是我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
衛執的話跌三倒四的,巫夢生卻能明白他的心情,他一把拉過衛執的手,用牽手的動作表示自己的心情。

“沒事的衛執,這些事都不怪你,你也不想這樣。”巫夢生笑容一如從前從容溫和。

巫夢生補充:“只要不是你主觀做出來的事情,我都不會怪你。”

他並沒有生氣,衛執舒了一口氣,心緒在這時候才真正平定幾分。

衛執細細看巫夢生的眉眼,每掃過一分,都在心裏更加確認一分。

是這個人沒錯,他每一處,生的都是自己喜歡的模樣,一定不會有錯了,這就是他心儀的人。

衛執心情乍悲乍喜,看著巫夢生,腦海中突然想起昨日自己受刺激之下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場景,一時脫口而出:“我們成親吧。”

巫夢生猛地看向他。

衛執結結巴巴地解釋道:“我雖然沒有恢覆記憶,可是昨日我腦海裏閃過一個片段,你答應和我成親的,對嗎?”

過了一會巫夢生沒有應聲。

衛執又不確定地確認道:“是我記錯了嗎,夢生?”

巫夢生沈默了下來。

衛執含著幾分擔憂失落問:“你是不是還是在怪我失憶,夢生,是我的錯,我沒能早早發現我們的關系,你不想和我成親也是情有可原的。”

巫夢生搖搖頭,正色說:“我不怨恨你的母親,不怨恨在你府裏受到的冷待白眼,我唯一在意的是你,衛執,在你的心裏,什麽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巫夢生:“我大致知道你母親的心結。”因此能夠理解她的所作所為。

衛執的父親衛安,本來已經到了告老的年紀,當年那一場戰役,他原是不該去的。

朝會上,陛下問何人可戰,所有人都在等衛安舉薦自己的兒子衛天賜,衛家世代忠烈,一代又一代的傳承,從來都是子承父業,可衛安頂著所有人的目光,久久不答。

衛安實在是厭倦了,他的父親叔伯,甚至他自己的同胞兄弟,全都不得善終,馬革裹屍固然光榮,可也悲涼。

所以他的大兒子被取名天賜,意味天賜寶物,衛安並未刻意培養他的軍事才能,衛夫人更是如珠如寶地將他養大,生怕磕著碰著,衛安這麽培養,就是不想讓兒子再上戰場,再讓衛家白發人送黑發人。

所有功勳榮譽之下,都是拿赤裸裸的人命填的。

衛將軍欲告老,朝野一時流言紛紛,有文人指著衛家門楣唾罵,慷慨激昂:“衛家百年名望,到你衛安手裏是斷送了!”

迫於壓力,衛將軍最終還是帶著衛天賜上了戰場,落了個父子俱亡。

那之後衛夫人性情大變,她怨恨衛安為了家族榮耀一去不返,卻不知是為愛為怨,又把這一切強加在衛執身上。

他的哥哥十五歲還在家中天真爛漫,而他十二就已經被扭送進軍營。

可失憶的衛執忘記了這一切,忘記了無數個日日夜夜他徹夜難眠,決定要從衛家的枷鎖中掙脫出來。

因此他不明所以地看著巫夢生,不明白巫夢生為什麽突然提到衛夫人的心解。

明明是他自己的經歷,他卻全然忘卻了。

“衛執,你相信有些東西會存在在你的血脈裏嗎?雖然你什麽都不記得,可這世上,有太多東西會讓人身不由己,總有許多事情不能兩全,你父親困於家國,為國舍家,我欽佩他,卻萬萬不敢愛上他這樣的人。你母親困於你父親的遺願和自己的情意,終生不得解脫。”

巫夢生突然輕聲問:“衛執,會不會有一日,你就為了什麽事情舍棄我?”

他眉宇輕皺,看向衛執的眼睛,四目相對,巫夢生雙目中流轉的是純粹的疑惑和探究。

如果衛執沒有失憶,他還記得巫夢生的過往,記得自己曾經下過怎樣的決心,要讓他有絕對的安全感,他就知道巫夢生話語中的隱憂。

遺憾地是,他什麽都不記得了。

衛執拉著巫夢生的手,盡力展示自己的所思所想。

“夢生,我不明白,會有什麽阻礙在我們之中,我已經位極人臣,我不是舍不下權勢的人,若是你擔心,我會舉薦他人給陛下,然後我們歸隱,去普通的小鎮生活,夏日賞荷,冬日觀雪,我不會讓你像我母親一般,空等一生。”

可沒有了記憶,連這些承諾都顯得蒼白。

巫夢生用手豎在他的唇面前:“我不要你的承諾,除非你恢覆記憶,我才會相信你。”

“好,你等我。”衛執拉著巫夢生的手,在唇邊一吻,像是什麽印記一般。

衛執下巴上細小的胡茬紮到巫夢生的手指上,巫夢生不由蜷了蜷手指。

衛執像是發現什麽好玩的事,反而故意拿下巴蹭上去。

巫夢生又躲,他又黏上去。

兩人你來我往,一時停不下來。

過一會,衛執發現巫夢生眉眼的凝重已經消亡,又不甘心地問:“夢生,什麽時候成親?”

巫夢生受不住他的鬧,松口:“只要你把一切安排好。”

得了準話,衛執暗暗壓抑自己的欣喜,然而還是控制不住地,猛地上前在巫夢生唇上印了一下,發出好大的聲響。

巫夢生嚇了一跳,再擡頭,只能看見衛執的背影,他走得又快又急,著急忙慌的。

他的聲音遠遠傳來。

“馬上就安排好,夢生,你等我。”

巫夢生盯著他走的方向,好半晌臉上都殘存著笑意,過了一會,他到窗邊推開窗子,殘留的笑意已經消失不見。

巫夢生:“聽夠了嗎?”

與巫夢生隔窗相望的,赫然就是白璉。

白璉的臉上全是寒氣,他直直地望著巫夢生,在將軍府頭一次露出鋒芒畢露的模樣。

“你不準娶他!”白璉眉眼如刀,一下一下全往巫夢生的身上紮。

巫夢生卻全然不懼,淡淡地說:“你管不了這些。”

白璉的唇緊緊抿在一起,胸膛不停起伏,氣極的模樣。

他感到自己的呼吸不暢,只能從嗓音中一字一字地擠出來:“我不會讓你們在一起的,我能叫走他一次,就能叫走他無數次,到時候你就知道,你們是不可能會有好結果的。”

巫夢生沈默了一會:“別再執迷不悟了。”

話畢,他一把放下窗子,

徒留白璉一人在窗外,眼尾漫出猩紅的瘋狂色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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